南川君流

「让这出荒诞的戏剧 落幕于此」
非正统我流爽文堆放处。
鹤审请走子博客@復

刀剑乱舞/Elsword
鹤一期&鹤审/RSLK&LKCN
完全鹤厨,也喜欢骑士类的人设。

还请多多关照。

「策藏」生时念


《生时念》


*剑网三相关,策藏


*人物性格有参考,所以崩坏程度不打包票


*字数预警,全文约1.4w字


文/沙叶










>>01.


他一直在走,却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向何处。


他的身边除了浓郁得如同液体一般的白雾之外再无其他,雾气遮蔽一切,以至于他的视野之中都只剩下了空虚弥漫着的纯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还在向前迈动着双腿,但他不曾停止。就像被苗疆的蛊虫惑尽心神一般,机械地,缓缓地跟随着身前那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的脚步。


这是哪里?

他开口发问。


你只管走便是了。

那诡异的影子并未正面回答他,只是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这样说了。


要去哪里?

等到了你便明白了。


而后不管他如何发问,那两道影子都像失去了生机一般再未给予他任何的回应,只管沉默着继续前行。眼看自己的疑惑已经无望得到解决,他索性也就闭了嘴,安静地继续跟随那影子的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依旧没有要散去的意思。视野中一成不变的景致甚至让他产生了原地踏步的错觉,而更令人无力的是,他现在连这究竟是不是错觉都无法辨认。

   

那两道影子依旧在走,他亦不曾停歇。奇怪的是,他倒也并未觉得疲倦。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直到雾气中渐渐浮现出一座桥梁的轮廓他才总算停下了脚步。左右察看了一圈,却发现一路上一直为自己引路的那两道影子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桥的对面,模糊的目光穿过重重雾气停留在自己身上。


这是让我……过去吗。


那就过去吧。他这样想着,眼前的桥梁却依旧是那样朦胧,一点都没有要变得清晰些的意思。他不信邪地又迈出几步,可那咫尺的距离始终不曾缩短。

纵使他的脾气再好,在这种情况下难免也会变得烦躁——更何况,他似乎并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似乎?

奇怪,那分明是他自己的事……为什么会是这种不确定的语气。


不等他细想,身边传来的属于他人的声线就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的情况上。


“又来了一个吗。喂,那边那位,过来我这边吧,现在的你是过不去那座桥的。”

那人的嗓音听上去清朗又带着丝丝温润,不急不徐地飘进人的耳朵里,听得他整个人都觉得舒服了些许,仿若置身湖畔莲间,连他所剩不多的眷念都被这声音勾起了些许。


他顺着声源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素衣长发之人站在他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一头墨发服帖地停留在他的身侧。那人伸手将额前鬓发撩到脑后,冲他一扬嘴角。


要过去吗?


他沉默了半晌,朝着与桥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02.



你的名字?那人这样问道。


他思索了好一会,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楚……焕。


那人毫不在意地笑笑,仿佛早就料到会这样:好,那我就这么叫你了。


楚焕,你还记得除了名字以外的事吗?


他老老实实地摇头。事实上,就连自己的名字他都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想起来的。

而且……似乎还是因为,有个人总是用自己喜欢得不行的一把嗓音,一遍遍地呼唤这个名字,如今他才会尚留有一丝印象。


那人过来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道,别太在意了,像你这样因为失忆而无法渡过奈何桥的人并不少见,而且也并不是没有解决方法。

他说完这些之后还特意停下来观察了一下楚焕的脸色,发现他面色如常,没有丝毫起伏后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个人,怕是已然料想到自己所处的情况了吧。


其实楚焕也并没有他表面上所展露出的那样平静,毕竟不论是谁,在猛然得知自己已经死去的消息之后都不可能再继续保持淡然了吧。现在他之所以看起来依旧那样冷静,一是因为他或多或少已经有了些许的心理准备,再就是曾经的经历使他习惯于让自己喜怒不形于色。

不过,若是仔细去回想那经历究竟为何,他却是再也想不出更多来了。


像你这种情况,一般被称之为“生魂”。那人轻咳了一声唤他回魂,又继续说了下去。

身为生魂的存在,拥有着再次回到现世的机会,毕竟能唤醒记忆的方法,除了故地重游之外也剩不下什么了。当然,复活是不可能的。


楚焕略一点头,忽然开口发问。


那你呢?

你又是因为什么,才迟迟不去转生的?


他注意到那人的叙述中所使用的称呼,从来都是“你”而不是“我们”。


我也是失忆啊。那人耸耸肩,一缕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至额前,他抬手将它拢回耳后。


不过我的情况跟你不太一样就是了。

我记得,最初我只是因为跟一个人约好了要等他,才迟迟不肯踏上那座桥。

可这里时间的流逝是无法用常理计算的,那人一直没来,而我也在这不知有多久的时间里忘记了许多事。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那人这样缓缓地说着,口气似乎有些怀念。


那你又怎么知道那人究竟来没来?你分明已经记不得他的长相了不是吗。

楚焕还没来得及多想,话便已经脱口而出,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或许那人,早就过了这桥也说不定。


或许吧。

不过我也只记得“要等他”这件事了。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平静,楚焕猜不出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如此悲凉的话的。

所以他只能沉默,用无止无休般的沉默填充二人之间的空虚。


……一同去现世看看吧。

或许,你也能想起些什么来也说不定。


……好啊。



>>03.



若是生魂始终无法恢复记忆的话,会怎样?


生魂也是有存在期限的。时限一到,一切都会被画上句号。


那人说完这话,朝着河岸的方向微一扬头。


入目皆是开得艳丽的赤红花朵,一如在大地上肆虐开来的战火般刺眼。




>>04.


   

“小心些,可不要碰到别人了——相信我,那对你们彼此都没有任何好处。”

楚焕看着那人轻车熟路地飘上半空,有些别扭地学着他的动作一同飘起。

他似乎还是更适应脚踏实地的感觉,但既然人都已经死了,再去执着这些也没有多大意义就是了。


不知不觉间,映入双眼的再也不是那空旷到诡异的桥畔,不同于纯白的鲜艳色彩一点点浸染上视野。

繁华一片,灯火通明,人们点起的火光仿佛要将黑夜驱尽。车马声不绝于耳,人们嘈杂的言语和不远处楼阁中的歌舞升平纠缠不清。这地方他似熟非熟,但又想不起这究竟是哪里,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渐渐弥漫上他心头。


“太平盛世啊。”楚焕长叹似的感慨出声。

“虽说看上去的确如此,不过这也只是刚刚恢复罢了。”那人有些不耐地又一次将长发拢起,楚焕注意到他这一路上已经重复了许多次相同的动作。“大约就是在你到达这边的时候吧,战乱才刚刚平复而已。”


他暂时收敛心神,顺着那人视线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在一片繁华楼阁的背后,几乎每座建筑上都还残留着炮火和血泥的痕迹。


“……战乱能平,总归是好的。”


说来也是奇怪,哪怕他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但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切,听到那人口中所说的“战乱刚平”时,他竟不由得从胸口最深处涌出一股傲气和满足来。

就好像一生的夙愿已然了结似的。

可每当他这样想的时候,脑海中又会模模糊糊地冒出个声音来,他甚至都听不清那声音究竟在说些什么,可他就是无法置之不理。

楚焕想,那或是他生前无法放下的某些事,或是某个令他挂念的人罢。


那人看他神色因怀念而柔和了些许,没有多说什么,恰到好处地留给他一份能够安心回忆的沉默。


“……你以前,或许是个军人也说不定。”

不知沉默了多久,那人轻声开口,就好像生怕打扰到谁。


楚焕依旧摇头。“我还是没能记起些什么。”


“只是随便一猜而已。”那人抬起头来,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缓缓飘起的几盏孔明灯上。

“毕竟对乱世感慨最深的,除了那端坐龙椅的当今天子,便是那些征战不休的将士了罢。”


“你似乎感触良多。”

“或许是这样。”那人并未将视线移开,语气依旧平静。“不过我大约还是记得的,我并不是个军人,当然也不可能是帝皇家的人。”


“看样子,你想恢复记忆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彼此彼此吧,只不过我现在可还不想变成朵花就是了。”


在恍若隔世的一片人世繁华之中,有那样的两个存在安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浅淡的笑意。


时间倒是还有,就是不知最后,究竟谁才能唤醒那沉眠于心的一片烽火绚烂了。




>>05.



他们到达扬州的时候天色已经不算早了,再加上慢悠悠地闲扯了好一阵子,等到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已经散得不见踪影。烛熄光灭,这城市难得有了片刻的静谧。一片沉静夜色之中,只余下了几点微弱橙黄——那是守夜军士手中的灯笼。


“今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要找间旅店住个上房吗?”


楚焕一时被噎了个哑口无言。毕竟时间还太短,他还没能彻底适应自己作为幽灵的身份。


“……我头一次意识到,不能转生原来是这么麻烦的事。”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说来也怪,他分明已经不该再感受到疼痛了,可一旦他觉得苦恼时还是会有种太阳穴在隐隐作痛的错觉。这样按揉额角的动作,应该也是从前遗留下来的习惯吧。


那人只是笑笑并未回话,随即就站起身来沿着城墙慢慢前行。一片夜色之中那人墨色的长发成了最好的保护色,随着那人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素色衣衫包裹下的修长身形时隐时现。

偶有些许夜风拂过二人周身,却是无法再干涉他们分毫。冷风从“身体”中穿透而过的感觉令楚焕一阵一阵地感到脊背发麻,再看身前那人却依旧是一派悠然,应是已然适应了的样子。那人还贴心地问他用不用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整一晚,他也不知是脑子抽了什么风,竟鬼使神差般地回了一句“无妨”。


其实他巴不得能安安稳稳地休息上一晚,尽管那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是必要的事。

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回答那人呢?

他不清楚。

或者说是,他想不起来。


模糊不清的记忆之中,有着些许断断续续的残片,呼之欲出却又难以看清,在潜意识里叫嚣着要让他许了这人一片夜景。

就仿若好久之前,他曾许诺过同谁的一次夜游似的。


但楚焕也只能想起这些来了。不论他怎样冷静地去思索,或是努力去回想,他的记忆依旧只是处于这种暧昧不清的状态。他只能隐约看清那迷雾中的物件是彩花一朵,却是怎么都驱不散那片浓雾。


那人忽然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了不远处那位守夜兵士的一举一动,还招手示意他也一起。

“看着吧,等下会有很有趣的事的。”那人迎上他不解的目光,朝着某个方向微一扬头。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扬州城的城墙之上,对于观察而言可谓是及其有利的位置。于是此时楚焕就已经注意到,在那兵士身后几步远的树丛之中,有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不用做点什么?他朝着那人一挑眉角。

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啊。那人耸耸肩,不过很快又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时草丛中的那人却是有了动作——勉强来说,算是偷袭吧。一抹黑影自草丛中一跃而起,接着夜色的掩护制止扑向了手提灯笼的兵士。


危险——楚焕刚想大喊出声,那黑影接下来的动作却是让他的声音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


那竟是一位女子。她飞身而起,看似凶狠实则无比亲昵地自背后遮住了那兵士的双眼,笑嘻嘻地贴在他耳边道,有没有被吓到啊?


说是才子佳人,倒也不为过。


果真是太平盛世啊。那人忽然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这般两情相悦的二人,还是就这样细水长流,相伴着一同走至天涯海角,要让人觉得欣慰得多了。


楚焕听着那人有些眷念的声音,也只能慢慢地回他一句,是啊。


他看着兵士手中的那抹橙黄,脑海中忽的就有些什么东西开始不安分了起来,汹涌着要冲破那暧昧的阻拦,如同洪荒一般奔腾而出。


暖桔色的一点微弱烛光。

耳边传来的轻微破风声。

视野陷入黑暗之前在眼前掠过的一抹明黄衣襟。

以及无比熟悉的清朗嗓音。


那是……记忆。




>>06.



不安。

自从楚焕得知今天轮到他负责守夜之后,这种没来由的不安感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天哪,好想翘班……

话虽这么说,该来的事也总是躲不掉的。眼看天色将黑,他长叹一声,认命地提起长枪和平日里惯用的纸灯笼,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门去。


其实他的任务并不算很麻烦,甚至还有好一部分运气的因素在。若是这一夜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人物的话,那这守夜跟稍稍紧张了些的夜游也并没有什么分别——当然,若是真的很不幸遇上了什么难缠的家伙,那他也只能认命地握紧枪刃一往无前。


耳畔隐隐听到城内打更人嘶哑的嗓音,竹简敲出的微沉音色随着夜色缓缓荡来。楚焕无意识地将脚步放轻了些,手中暖橘火光轻轻一晃随即恢复平稳,他这才略略感受到一丝倦意。

毕竟此时,已然是眠深三更。


稍微休息一下?这样的念头才刚一出现就被无情地扼杀在了襁褓之中。他闭上双眼缓缓按揉自己的额角,试图靠此找回一丝清明。

谁知就是这么短短一会的分神,就成为了足以知名的破绽。


楚焕听到耳边利器划破空气的破风声时已经来不及作出更多的反应了,手中长枪刚被握紧,那轻微的风声却已然近在咫尺。

但愿那上面没毒吧。他咬紧牙关正准备硬接下这一记,却是猝不及防地陷入了一片深沉墨色之中。

那枚暗器来得突然,角度也刁钻得很,再加上他当时的确是有些走神,若是发出这一记的人想伤他的话那定不是什么难事。可那人并没有那样做,暗器并未招呼到他身上而是袭向了他手中仅有的光源,精准地熄了那一丝悠然摇荡着的烛光。


敌暗我明,失去光源,甚至连对方的位置都无法确认——分明是身处于这样不利的形势之下,楚焕却是悄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不为别的,就为他在彻底失去光源之前,从视野中捕捉到的那一抹浅金之色。

那颜色是如此的耀眼,是哪怕最为沉寂的夜色都掩不住的明亮。


他心下了然,提枪应战之时却是收了一份杀心。抬手以刃抵住自身侧闪出的轻剑,电光火石之间却已是过了有十余招。楚焕并未唤来自己的爱马,那来者似乎也没有要动用身后那柄沉稳重剑的意思,一柄轻剑跟他的一套梅花枪法缠斗在一起倒也打了个平分秋色。


此时楚焕已经彻底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倒也不去点破,反而是就着难有的大好月色跟他半是比试半是玩闹地打了好一阵子。


来人也很有分寸,看他体力稍稍有所消耗之后便干脆利落地收了手,手臂一扬将剑刃收回背上,再伸手却是从一旁树丛中拖出了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人来。


若是刚刚不是我来找你,而是这家伙的话,你可要怎么办啊?


他略一扬眉,只是这种货色的话,来三个都没问题。


那人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好看的侧脸在月光笼罩之下被衬得更为柔和,嘴角一抹温润弧度缓缓在他脸上漾开,带出一片笑意。


说的也是。


毕竟要说楚焕的实力如何,他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然后那人自然而然地走到楚焕身边,从他手中拿过那盏被他自己打熄的灯笼,伸手重新燃起一抹摇曳火光。


夜深眠深,月下光色迷离清浅,提灯之人置身于一片沙雾般月光之下,唇畔弧度一如往昔,笑吟吟地对他道:

今夜天色甚好,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同将军共游此般良辰美景?


深陷于回忆之中的楚焕,至此却是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不对……

有一个名字,他很确定就是回忆中这金衫之人的名字,已然呼之欲出——

但他想不起来。


   

>>07.




“楚焕……楚焕?还好吗?”


楚焕是被同行那人的声音唤回现实的。那人将手覆在他的肩头用力摇晃,看他双眼渐渐回神才长出一口气,收了手满脸担忧。


“你刚刚就像突然被魇住了似的,没事吧?”


他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人的眉眼看了好一阵子,看得对方都不由得一阵阵地不自在,这才终于是彻底缓过了神,缓缓吐出句话来。

“无妨……”

“只是,想起了些事情。”


那你怎么还一脸痛苦呢?那人问他,就算那回忆再过痛苦,终究也是你所经历过的事了,又怎会令你难受至此呢。

他沉默,任由夜里呼啸的风声将两人间的空隙填满。


有那么一个人。

楚焕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了,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低沉的音线一融入风中便迅速消散开来,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我想……那是个很重要的人。

我记起那人的一言一行,他手中剑刃微寒却会在面对我时柔和得仿若一湾清泉。

我想起那人的音容笑貌,却总是无法彻底看清回忆中他的眉眼。


楚焕垂下双眼,将满眸的不甘悄然敛起。


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那人并未马上说些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些安慰的意味。


我陪着你。

你慢慢想就好。


那人说出这话时的神情一如往昔的风清云淡,只是少了唇畔的一抹笑意。楚焕看了眼那人满是平静的侧颜,不知怎的就觉得格外安心。

就像旅者寻觅许久,终于找到一处容身之所般的安心感。


他阖上双眼,不想再去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他有点累了,想睡一会了。




>>08.




楚焕原本只是想稍微小憩一会,谁知道他居然真的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天色早已大亮,他们也依旧还在昨夜藏身的地方没有移动。身旁那人的姿势跟他刚刚睡着时并无两样,只是自己……不知何时居然是将头倚上了那人的肩膀。但那人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些,放空了目光,似乎是在走神。


他连忙抬起头来调好姿势,想到八成是因为自己这人才一直没有改变姿势,不由得感到有些抱歉。

肩头一轻,那人这才回过神来,不等楚焕开口说些什么便从容地勾起一抹笑意,道:

“早啊,楚焕。感觉好点没?”

“……早。已经无碍。”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人却像看破了他的心思似的,挥挥手制止了他的话。


别想太多。那人说,归根结底只是一缕游魂,又哪来的身体僵硬这一说。

比起这个,你最好还是先调整一下,等下要换地方了。


去哪?

茶馆。


那人一扬眉,伸手把他扯起来就走。


许久未曾感受过的,他人手掌的触感自掌心传来,恍惚间楚焕竟觉得那手掌所包含的温度已然渗入他的骨髓之中。

那是陌生的,又仿佛是久别重逢般的感受。


然而等他再一定神,又哪有什么温度呢。

不管是他还是那人,分明都只是孤魂野鬼而已啊。


楚焕发觉自己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并不清楚自己以前是否有这样的习惯,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个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他所想的事情还算有用,他也就放任自己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地继续神游了。

坏处就是,往往到达一个地方之后,都得那人叫他好几声他才能回过神来。


比如现在。


“总是走神……你还真是没有危机感啊。”那人这么打趣了他一句,倒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

没有危机感……吗?


似乎并不是如此。

至少他记得,在他尚未遇到眼前这人时——在他还只能跟着那一黑一白两道奇怪的影子一路前行时,他从未放松过哪怕一秒。全身上下每一根毫毛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戒,仿佛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

然而现在的他,却是毫无顾忌地……放松了一切警觉。

没有原因。


一根手指忽然闯进视野,仔细看还能看到指节处柔软的细茧——然后那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上了他的额头,随后同行那人有些无奈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你看吧,又走神了。


楚焕下意识地揉了揉被戳的地方,尽管那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痛觉。


要是在战场上也如此的话,你早都死了不知几十次了,知道吗?好歹对陌生人要有点警戒心,这样的常识你不至于还要我重新教给你吧?

那人看他一副没缓过神来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没头没脑地,楚焕忽然就问了这么一句。


……我也想回答你,但别忘了我也失忆了啊。

那人耸耸肩,不置可否。


虽然我记不起,但是——我们,曾经应是有所交集的罢。

毕竟我不得不承认,我始终无法对你保持警惕。


或许是因为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身为游魂的身份,楚焕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几乎是没有任何顾虑的。对于一个鬼魂来说,也的确不存在什么需要顾虑的事就是了。

所以这些话可谓是直抒胸襟,坦诚直率地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或许如此罢。”

那人缓缓开口,不知悲喜。





>>09.




那人说,天下之大,江湖之广,别说是他们这些有时限的存在,就算是一个普通人穷尽一生也不见得能够窥其全姿。

但世间总有例外,就比如这茶馆——可谓这江湖的一个缩影。


那人说,在这里看看的话,多少都会对你记忆的恢复有所帮助的。

而他并没有反对这个提案的理由。


于是他们只好百无聊赖地蹲到茶馆的棚顶之上,视线随着人们的来往而流动,努力在灌进双耳的无数言论中辨认出对自己可能有用的部分。

倒也算得上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楚焕有些无奈,果然人的潜能是无穷的?

   

耳畔听来的消息很杂很碎,大多是些闲话家常的内容。偶尔也会有些江湖人刻意压低着嗓音说些什么,内容半真半假,但斟酌这些话的含金量并不是楚焕他们该做的事。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手上有多少血腥或是你背后有多少仇家——不管怎样,你都可以在这茶棚之下暂且留步,饮上一碗泛着悠然香气的温热茶水。

这便是茶馆,这便是江湖。


然而令他感到些许欣慰的是,这些人的谈话虽说吉凶参半,但归根结底还是会归于一片平和之下。

现在这世间,的确是已然脱离了战乱啊。


“啧啧啧,上好的泉水啊……只是可惜了这水,没能配上相称的好茶啊。”他身旁那人倒是一派从容,摇头晃脑地在那里惋惜。

“你很懂茶?”

“倒也不算吧,应该是没有刻意去研究过的。”

“或许是受儿时成长来的环境所影响,也说不定。”


“那照你看来,这泉水应当配上怎样的茶叶才好?”

“见之温润清亮,触壁即挂——这应当是上好的虎跑泉水了。如此好泉,自是要由最为新嫩的西湖龙井搭来,才算得上物尽其用罢。”

那人说得平静,语气里却是隐隐透了些不容置疑的傲气。事实上这人的言行虽总是一副淡然从容,但这种骄傲感却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逝而出。

就好像他骨子里有着一份与生俱来的骄傲似的,即便是在记忆已然消逝的现在也未曾磨灭。


关于茶叶的话题楚焕的确是插不上嘴的,一来他已然失忆,二来那人口中所说的种种在他眼中却是怎么都看不出来,或许是与这方面无缘也说不定。平心而论,茶这种东西在楚焕看来,不过就是比白水好喝些的解渴物罢了。


视线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走,却是粘在了茶摊旁一对男女的身上难以移动。茶摊旁有位老人撑着个杆子,上面满满地挂着艳红澈亮的果子。他看到那男人问老人买来一串糖葫芦,笑着将它塞进身旁那小女孩的手里,顺势揉了揉女孩的头顶。那女孩先是露出笑颜,吃着吃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有点委屈地指指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说师兄你看我辫子都乱了,你重新帮我梳一下吧?

自己弄不就好了?被唤为师兄的男子面色有点为难,但语气依旧温和。

我还在吃糖葫芦嘛。那女孩嘟起嘴来,知道师兄你不会梳双马尾啦,就按师兄那种发辫梳也没问题哦。

好啦,都依着你。男子苦笑一声,伸手轻轻地散开女孩的发辫又在脑后重拢成一束,动作是极尽的温柔,就像生怕打扰了自己眼前这小女孩的好心情似的。

不多时女孩的头上就多了一条干练英气的马尾,女孩甩甩头,拍拍手将糖葫芦的竹签丢掉,拉着那男子的衣袖催着他快走快走。男子唇畔始终噙着一抹弧度,不紧不慢地伸手帮她理理衣物,这才迈开脚步。


感情真好。听到身旁有人感慨了这么一句,楚焕才意识到不只是他一个人注意到了这对师兄妹。同行那人不知何时也将注意力从茶上移开,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

梳辫子啊,好像会清爽不少的样子?那人这么说着,伸手拢起自己的长发在脑后比划了一下。


而楚焕却在看到这一幕的同时像是被落雷劈到了一般没了动作,连气息都有了瞬间的停滞。他看着那人脑后不成形的马尾和身旁老人手上的赤红果子,忽然捂住头发出一声低吟。


“喂,楚焕?!”


别担心。他想这样告诉那人,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说话的余裕。

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这种自脑海深处泛上的酥麻感意味着什么他也是再清楚不过了。


又是记忆。

他闭上双眼。






>>10.





“……”


“……你看,前面有家茶馆。”

“就在这里暂作休息,可好?”


楚焕点点头,身旁锦衣青年将手中缰绳递到他的手里就径自进茶棚里寻了张桌子坐下,他顺势将两人的爱马栓好,这才坐回到青年身边。


“刚刚已经知会过老板娘了,等下应该就有新鲜的顾渚紫笋喝了。”青年抬头看向他这边,忽然露出副饶有兴致的神情来,笑眯眯地起身欲走。

“那边好像是有卖糖葫芦的样子,我去看一眼。奔波这么久你也累了,就在这里等我吧。”

楚焕回过身去略一眯眼,在离这里稍有点距离的城门附近,的确能看到一抹讨喜的红色。

那人说得没错,这一路下来他的确是累得不轻。赶路事还好,一旦坐下来放松了身体,就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双腿蔓延而上的酸软和沉重感。

于是他“嗯”了一声便向那人投去了个安心的眼神,看着青年迈开步子也就顺势换了个坐姿,侧过身好更方便地观察那边的情况。


倒不是他疑神疑鬼,只是多年来保留下的警觉已然融入骨血,比普通的习惯还要难改上千百倍。

当然,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他安静地凝视着那人回来时的身影,就连茶水不知何时已经端上了桌都没有察觉。那人对他这样的注视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冲他晃晃手里一串红艳艳的果子,三步并作两步就坐回了他旁边。


“儿时常问师兄要这东西吃呢,都这么多年了我却还是喜欢得紧。”


楚焕提壶斟出碗清亮茶水推过去,身旁青年倒没急着喝,而是张口咬了半颗山楂下来,眸子里亮亮地闪着心满意足的光。

这人的小孩子心性,倒是一点都没改。


他摇摇头,自顾自地又斟了碗茶水,可那茶碗刚被抬起就被送到嘴边的一物给拦了下来。一偏头,糖葫芦连着那人修长的手一同映入眼帘。他倒没多想,直接咬下颗山楂进嘴,眼角余光却是捕捉到了青年嘴角扬起的一抹狡黠弧度。

一瞬间山楂的凛冽酸味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外层薄得可怜的糖衣完全没有起到应有的缓和作用,反倒是助长了那股酸涩味道的气焰。楚焕的眉头瞬间蹙起,强迫着自己又多咀嚼了几下就硬生生地将嘴里的东西尽数吞进了肚子里。


他身为军人,本应对食物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但只有很少数的人知道,他这个人,真的是相当不擅长吃酸。

儿时的他曾经因为吃了颗师兄给的山楂而苦了一整天的脸,就算长大后承受能力已经无法同日而语,他也还是会下意识地回避口味偏酸的东西。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楚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然身旁那人脸上已经写满了恶作剧般的狡黠。他犹豫了几秒,脸上尽力维持的平静表情渐渐崩塌,最后还是认输似的伸手夺过茶碗灌了一大口。

果不其然,青年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你还是这么怕酸啊?”

抬眸瞪他一眼,却是怎么都凶狠不起来。战场上身为狼的锐气都不知被丢去了哪里,居然连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


但那人一向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努力敛了笑声之后迅速转移了话题。“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这山楂的确酸得过分了,连我都不太接受得了。”

他晃晃手里只吃了两颗的糖葫芦——那里面还有一半都进了楚焕的肚子——似乎有些苦恼。

就这么丢掉也太浪费了……他只听见他喃喃地这么说着,随后目光一转,脸上的神情又多了些恶劣。


完蛋,这人又要去为害众生了。


楚焕默默端起茶碗一口口喝着,无视身后那人将手里糖葫芦分给周围孩童的举动,也顺便无视了被酸得呲牙咧嘴的孩子们嗷嗷乱叫的声音,和某人周身掩都掩不住的得意。

你就看这人,哪还有一点在外人面前“君子如风”的样子?


果真还是小孩子心性。


茶碗见空,他伸手叩叩茶馆的木桌,出声唤他。

“茶都要冷透了。你还喝不喝了?”


然后他就看到那人回过身来,笑弯了一双好看的眼。


“当然。”


恍惚间,青年朝着自己走来的明黄身影,竟与某个浅淡身影重叠在了一起,真假虚实难以辨认。


楚焕为数不多的记忆,忽然就混乱了不少。





>>11.




“想起什么了吗?”


“……想起些,似乎很是琐碎,但温暖得很的事情。”


“那可真是不错。”同行至今的素衣之人一勾唇角,眉眼间的弧度竟是与谁有几分相像。


“……”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你已经问过我一次了。很抱歉,我依然无法回答你。”


也对。楚焕狠狠咬住下唇。

眼前这人不可能是他记忆中的那人。

因为,若是他仅剩的印象没有出错的话……他记忆中的那人,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


而且……


他记忆中那青年的名字,他还是,没能记起来。



>>12.




“长生,长生……”

“你归于长生门下,为何却是换不来一个长生啊……”


耳畔似乎有谁在低声呢喃,声音熟悉得紧却又辨识不出究竟是谁,语调沉缓中却是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哀痛。


谁……?

你说的,又是谁?


在彻底自意识浮沉中醒来之前,他最后所听见的,是一把清朗的好嗓音。


“在下藏剑长生弟子……”


然后,他醒来了。





>>13.




楚焕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竟又是在那人的肩头睡了过去。那人的表情倒是和上次一样,看不出什么不满。但这次那人并没有再走神,而是带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唔……?!”

他猛地抬起身来,又因为太过激烈的动作而差点失去平衡。那人看他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趔趄着的样子实在好笑得紧,一时没忍住便笑出了声音来。

不笑还好,他这一笑倒是把楚焕刚刚萌生的一点愧疚全都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斥着不满的眼神。


“咳,抱歉,是我失态了。”

那人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只是面上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悠悠地摆着手轻咳了两声,似是在调整呼吸。

若是他手上能有把纸扇的话,应当是相称得很的罢。

楚焕不由得就有了这样的一种感觉,尽管这想法并无根据。


“啊,说起来,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说起来,这似乎是这人自河畔一遇之后,第一次向他提出的要求。


“可以的话,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那人将脸上的清浅笑意敛了个干净,眸光深邃透着些许哀漠。


“毕竟我可能,无法陪你走太久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不语,只是缓缓仰起头来。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吧,生魂都是有存在期限的。”

“而我……可是比你在这里,要多待了许多许多年啊。”


“不出意外的话,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人平淡的语气仿若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楚焕心口上,敲得他胸口一阵阵地闷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怎么会?!”

楚焕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的。


要消失了。要不见了。要找不到他了。

要失去他,失去自己眼前的这人了。


这般痛彻心扉的痛楚,仿佛要融入自己的每一寸骨血般的无力感——

那定是曾经失去过什么,才会残留下如此悲哀的感受吧。


那人叹息一声,伸手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犹豫了一下,还是抬高了手,安抚似的在他的头顶轻揉了把。

“你冷静些。”

“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呢。”


——说来,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啊。


分明是自乱世之中失了性命没了过往的一个人,分明是那样警觉理性的一个人。

为什么在这个萍水相逢的人面前却是变成了这幅样子呢?

为何会这样毫不设防地接受了那人的接近呢?

又怎会,对这人……如此的,眷念呢。


管他的。


楚焕闭起双眼,抬手覆上那人正欲收回的手,也并没有开口解释些什么的打算。那人一时有些无措,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即便那并不现实——

他还是由衷地觉得,被自己包裹在掌心中的那修长手掌,很温暖。


“……你之前问过我两次,我们曾经是否相识。”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轻轻地这样说了。

“巧得很,我现在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感兴趣。”

“所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那是现在的我,所能忆起的最后一个地点。


——好。





>>14.




入目皆是黄沙漫天。

盛世光华匿去,此处唯余苍莽一片。


脚下之地便为沙场。

这片土地,便是昔时的阿鼻地狱。


楚焕沉默地跟随着身前那人的脚步,心情仍未平复。

而且不知为何,身处太平盛世之中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如今置身于此他竟觉得有种莫名的归属感。


到了。那人这样说着便停下了脚步,手掌抚上身前一块石碑细细摩挲。

楚焕走近一看,那并非什么碑文一类的东西,而是墓碑。

石料平凡,做工简陋,在有人大量死去时最为常见的那种,再普通不过的一方墓碑。而眼前的这块看上去更是凄惨,在不知多少年的岁月之中早已风化得不成样子,别说上面的字了,就连形状都已经不复从前。


“……其实这里,我也一个人来过好多次。”

那人倚着不大的石碑,面上是时间磨砺出的波澜不惊。

“每次每次,因为不肯就这样放弃而来到这里。”

“一次比一次更感到熟悉,却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熟悉。”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而已。

可每次他都栽在了这一点点上。


“原本想着靠这石碑上的名字,多少也能想起些什么来……可是我想起这个地方的时候,这石碑的状态就已经相当糟糕了。”

那人指尖在石碑上轻轻划动,勾勒出一个字来。


“叶……”楚焕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这就是当时我所能看出的全部了。”那人点点头,收回手来。


一时无言。


楚焕只觉得记忆中最为关键的部分已经呼之欲出,可它始终没能突破那最后的一道阻碍。


“……怎样,你可有印象?”

不甘。可他还是只能摇头。

“我……并未想起什么。”


“是吗……”

那人的语气从来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很难听出他的喜悲。

现在也是一样。


那我差不多该走啦。那人理理衣襟,冲他一笑。

去哪?

红色的花,其实还是相当漂亮的不是吗。


那么,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语毕那人便背对着他迈开了脚步,步伐不快,却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素色身影渐行渐远,眼看着就要被来自彼岸的浓雾吞噬。


再这样下去的话,他就会走到那条河畔……然后与那片惨烈的赤红,融为一体罢。

然后就会,彻底消失了罢。


在意识到这些的一瞬,楚焕脑海中阻碍着记忆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灰飞烟灭了。




>>15.




——在下藏剑长生弟子,叶澜。


入目是熟悉的沙尘漫天,不同的是这次又多了浓郁到散不开的猩红。腥甜气息混着沙土一同冲入鼻腔,身体早已麻木,连新增了几条伤口都感觉不到。银白战甲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泽,在偶有的几缕阳光之下泛着异样的棕色暗光。

这是战场,是货真价实的人间地狱。


他身为天策将士,早已做好葬身于此的觉悟,也并不会为此感到畏惧或者痛苦什么的。

可是他不想牵扯到他。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希望那人能同山庄其他弟子一起留在那江南湖畔,至少藏剑山庄应是能护他一份周全的。


可他偏就跟着自己一同闯进了这般地狱。


而他,却没能护得了他。


“叶澜!!!”长枪一甩带出一片猩红,楚焕近乎崩溃地喊着怀中那人的名字。

“你他妈给我清醒点!!别睡!!”

可他其实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徒劳。怀里那人已是气若游丝,身前的伤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不停地向外渗血,原本浅金的明亮外裳都被染得看不出原色。发绳不知何时断了,此时一头黑发散落,看上去竟有些狼狈。

听到他的吼声叶澜费力地将眼皮抬起了些,可还是挡不住双眼缓缓阖起的趋势。


正因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可能只会落下一场空,所以才会更为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无力。

也就会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离别的冰冷。


“楚焕。”

胸口的衣物忽然被轻轻地扯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对现在的楚焕来说几乎称得上是救赎。

然而,当他低头对上那双重新恢复了神采的双眸时,他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痛哭。


他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样的伤还能有不治就好转的道理。

他知道这就是最后了。


他不愿亲口承认那四个字,却还是渐渐地停下了脚步,低下身将他抱得更紧。


“还想说什么……说吧,我都听着。”

那声音温柔得不行,却是在微微发着颤。


于是他看到叶澜费力地勾起了唇角,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一如往昔。

“我……不后悔。”

“但是……也不甘心……”


怎能甘心。


看不到这山河万里归于平静。

看不到那湖畔山庄重归旧日。

看不到眼前这人凯旋而归。

……看不到自己和这人,两人一起的未来。


“……替我,看完……”

话音未落,眸子里的神采却是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楚焕并未出声,只是缓缓抬手,覆上他的双眼。

两滴炙热液体无声滴落,落在叶澜失温的脸上。


——此战,天策军大捷。


自此,他终于想起一切。




>>16.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在他变成一朵花之前,追回来。


我已经失了他一次,不能失他第二次。




>>17.




相知,相识,相伴,相随。

他们总是在一起的,直至那人抛下自己,自顾自地先向黄泉去了的那天。


楚焕活到了战火平息的那天。


他亲眼见证了他不曾来得及看到的天下安定。

他一路南下看到了山庄之中的一片祥和。

他按他所说的那样,替他看遍了他来不及看到的一切。


可他知道,自己早就死在了那日沙场的硝烟弥漫之中。

那人安然咽气的瞬间,便是他死去之时。


“……我看到了。”

连着你的份一起。


鬓发雪白的男人独自坐于一方小小庭院之中,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的原因,他手中的酒碗都有些端不稳了,可他还是一口口地,近乎麻木地往嘴里灌着酒。

酒液顺着僵硬的嘴角滑落,男人双眸之中是一片黯淡。


“这树……都已经这么高了吗。”

视线移到院中不知年岁的银杏树上,男人眯起双眼喃喃念着。

“当初看到的时候……还只是棵树苗吧。”


日光渐暖,树上金色叶片泛起一层柔光。男人微眯着的双眼,缓缓合拢。

“多漂亮的明黄啊……”

一如当年树下那人般耀眼夺目。


酒碗自他满是皱纹的手中无力滑落,碎片散落一地。

不过男人并没有起身收走这些碎片。

他已经,不需要这么做了。


“……如君所愿,我可是硬生生地挺到了现在。”


所以啊……

我可以,去见你了吧。




>>18.




楚焕赶到的时候,那人刚刚走到他们在这里初见的地方。赤红如霞的花朵盛放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眼看他脚步已然迈出一半,他连忙大喊出声——


“叶澜——!!”


那人似乎是吓了一跳,收回脚步,回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眸子迷茫了一阵,再次恢复清明时就已经染上了他再熟悉不过的,柔和温暖的笑意。


“还是来得早了点吧?”

“不过,看在你有听我的话的份上,就先不计较了。”


语毕,那人朝他又一次伸出手来。


“我在这桥边等了你这些年,也只是想同你一起走过这最后一段路罢了。”

“那么,要一起走吗?”


楚焕再也抑制不住,握住人的手随即一个使力便把他整个人都揽进了自己怀里。

“求之不得。”他俯首在他耳侧,轻声道。


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忘川河畔,三生石旁。

百转千回,兜兜转转。

何其有幸,这最后一程,能与君同。









Fin.

  






这篇真心是脑洞和肝力一起爆炸了的产物……

写完之后我自己都被字数下了一跳[.

但全篇似乎也没什么剧情……?


总之,感谢能看到这里的你啦: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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